第一章

冰凉的地面贴着后背，那种熟悉的触感把意识从黑暗中一点点拽出来。

睁开眼，视野里依然是那片灰白色的天花板——混凝土浇筑的，表面有几道裂纹，像干涸的河床。最大的那条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正中间，在某个位置分叉成两支。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都是它，闭上眼也能在脑海里描出它的形状。

灯亮着。

那盏嵌在天花板里的小灯永远亮着，不刺眼，发出一种淡黄色的、有点浑浊的光，像是被水泡过的月亮。灯什么时候亮、什么时候暗，不由自己控制。暗下来的时候就是该睡觉了，亮起来就是该醒了。现在它亮着，所以——该起来了。

身体从薄薄的垫子上坐起来。垫子铺在地面上，只有一指多厚，边角已经卷起来了，填充物被压得扁扁的，几乎感觉不到和直接睡在水泥地上有什么区别。但它是软的，至少比地面软。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，空气不冷也不热，总是那个温度——不会让人发抖，但裸着身体的时候，从地面传上来的凉意还是会慢慢渗进骨头里。

站起来，赤脚踩在地上。地面是光滑的，大概是被日复一日的脚步磨出来的。整个空间不大，大概五六步长、三四步宽的样子，走几步就到了墙边。四面墙壁也是灰白色的混凝土，摸上去粗糙，有些地方能感觉到细小的砂粒在手指下滚动。没有窗户。一扇铁门在左侧墙上，上面没有把手——至少里面这一侧没有。门的下方有一个小小的开口，刚好够一个托盘推进来，每天的食物就是从那里送进来的。

右侧墙上有个更矮更窄的入口，没有门，只有一块厚厚的帘子挡着。那后面就是工作室。

伸了个懒腰，骨节发出几声细微的咔哒声。舌头在嘴里动了动，下意识地卷起来，顶住上颚，再伸出来，长长的舌尖几乎能够到下巴的位置。这是每天醒来后的习惯——像是别人伸懒腰活动筋骨一样，舌头也需要活动。医生说过，要保持灵活性，不能偷懒。

走到角落的水龙头边，拧开，一股冰凉的水流出来。用手捧着喝了几口，水没有什么味道，带着一点金属的涩感。洗了把脸，水顺着下巴滴落，沿着锁骨往下流，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湿痕。这里没有镜子，但低头能看见自己的身体——白得几乎发光的皮肤，像是从来没有晒过太阳。事实上确实没有。不知道太阳是什么感觉，只知道头顶那盏灯的光。

旁边有一个简陋的蹲坑，用一道半截矮墙隔着。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几乎能碰到墙壁，空间逼仄，但已经习惯了。水箱冲水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了几秒钟，然后又归于安静。

安静。

这里总是安静的。偶尔能听见墙壁里管道的水声，咕噜咕噜的，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墙体内部流动。通风口在天花板的角落里，一个巴掌大的铁丝网格，背后的风扇发出极其微弱的嗡嗡声，要很安静的时候才能听到。空气从那里进来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不难闻，只是闷，像是被反复过滤后失去了所有气味的空气。

在地上坐下来，盘着腿，等着。

每天的流程差不多。灯亮了就起来，等一会儿食物会从门下面的开口推进来。吃完之后可能会被叫去工作室，也可能不会，没有规律。医生不是每天都来，但来的时候总是从铁门进来的——门会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动，那是这个空间里最大的声音。

医生会检查舌头。让张嘴，用一个冰凉的金属工具压住舌根，看舌头伸出来多长，让做各种动作——卷、翻、顶、绕。有时候还会用一个小仪器夹住舌尖测力量。然后是憋气。深吸一口气，捏住鼻子，等医生按下计时器，一直憋到实在撑不住为止。上次的记录好像是三分多钟。医生没说好不好，只是在本子上写了什么，然后离开了。

不知道这些检查是为了什么。但医生让做就做，从小就是这样。

肚子咕了一声。低头看了看门下面的开口，还没有托盘的影子。再等等。

叮铃铃——

那个熟悉的声音从墙壁里传出来，尖锐、短促，像是某种信号。

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,脚步迅速走向工作室的帘子。掀开厚重的布帘,眼前是那个矮得只能爬进去的入口,黑漆漆的,里面什么都看不清。但这条路已经走了无数次,闭着眼睛也知道该怎么做。

弯腰,手撑着地面,膝盖跪下去,然后整个人趴下来,像蠕虫一样往里钻。头先进去,肩膀擦过入口边缘,胸口贴着冰凉的地面,肚子、大腿、小腿,一点点挪进去。空间太矮了,背脊几乎要贴到天花板,只能平趴着往前爬。

爬了大概两米,手摸到了那张躺椅。

椅面是光滑的塑料材质,微微倾斜,中间有凹陷的弧度正好能让后背陷进去。在黑暗中摸索着调整位置,让屁股坐到椅子下端,然后整个人仰面躺下去。后脑勺落在椅面上,正上方就是那个圆形的洞口——直径大概有三十厘米,边缘光滑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有空气从那里流动过来。

刚躺好,咔嗒、咔嗒几声机械响动。

手腕被什么东西箍住了——冰凉、坚硬的金属环从椅子两侧伸出来,像蛇一样缠上来,收紧。然后是脚踝,同样的金属环,咔哒一声锁死。试着动了动,手脚都被固定住了,只能维持仰躺的姿势,完全动不了。

接着,整张椅子开始往上升。

机械的嗡嗡声从椅子下方传来,身体被缓慢地抬起来,一点点接近那个圆洞。脖子、下巴、鼻尖,最后整张脸都穿过了洞口,伸到了上面的空间。

光线突然涌进来。

不刺眼,但比下面的黑暗亮多了。眼睛眯了眯,适应了几秒钟,但还是看不清上方的情况——视线被什么挡住了。有什么东西压下来,温热、柔软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,不难闻,有点像体温混合着某种淡淡的香味,还有一点……湿润的、黏腻的味道。

整张脸被包裹进去了。

鼻子被压住,呼吸有点困难,但嘴巴还能动。舌头伸出来,碰到了一片温热湿润的触感——皮肤?肉?说不清具体是什么,但触感很柔软,有弹性,表面有细微的褶皱,舌尖能感觉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纹理。

舌头自然地开始动起来。

舔、卷、顶、绕,这些动作已经练习了无数次,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,不用思考就能做出来。舌尖沿着那片柔软的表面滑动,从中心往外绕圈,然后收回来,再从另一个方向重复。温热的触感在舌头上蔓延,带着一点咸味和特殊的腥味,不算好吃,但也不难吃,就是一种……习惯的味道。

"嗯……哈哈哈,你说什么呢——"

声音从上方传下来,很近,就在耳边。

是个女人的声音,很甜,像蜂蜜一样,带着笑意,轻飘飘的,听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。舌头继续舔着,没有停下来,因为没有听到让停下的指令。

"我跟你说,昨天那个牌子出新款了,我看了一眼就想买——"

另一个声音响起来,同样是女人,比刚才那个稍微低沉一点,但也很温柔。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,像是在聊天,语气轻松随意,偶尔传来笑声,很愉快的样子。

舌头更加卖力地动起来。

深入一点,顶开那些褶皱,舌尖钻进更深的位置,触感变得更加湿润,有黏液在舌面上蔓延。那股气味更浓了,温热、潮湿、带着一点点酸甜的味道,混合着体香,涌进鼻腔里。呼吸有点困难,但还能憋住,医生说过,要尽量延长憋气时间。

"哎呀——你这个……啧……对了,下午要不要去那家店看看?"

上方的声音微微顫了一下,然后又恢复正常,继续说笑着。

舌头继续工作,舔舐、打转、深入、退出,反复循环。汗水从额头上冒出来,脸颊被包裹得紧紧的,几乎喘不过气,但嘴巴不能停,这是工作,必须认真完成。

"好啊——唔……你等下,我发个消息——"

咔嗒。

有什么东西掉在旁边,像是手机落在沙发上的声音。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,窸窸窣窣的,像是有人在调整姿势。压在脸上的重量稍微变重了一点,更加紧密地贴合过来,整张脸完全陷进去,鼻子被压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
舌头深入到最深处,用力地舔舐着。

"嗯……嘻嘻,你真的……"

上方传来轻轻的笑声,还有一声很轻的、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,然后又继续聊起了别的话题,语气依然轻松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脸上全是汗,脖子酸了,舌头也开始有点累,但工作还在继续。温热的触感、湿润的味道、上方传来的说笑声,这些都很熟悉,每次铃声响起之后都是这样。

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但这就是工作,认真做就好了。

舌头正卖力地舔舐着，突然——

压在脸上的重量一下子消失了。

鼻子猛地吸进一大口空气，肺部因为憋太久而发出轻微的刺痛感。还没来得及多喘几口气，耳边就传来了说话声。

"你看，它真的挺好用的，我之前还担心养不活呢。"

"哇……看起来确实不错哎，我之前看你发朋友圈的时候就想问了——"

"嗯哼？想要吗？我可以给你介绍那个医生，不过挺贵的，而且要养好久才能用。"

"多久啊？"

"从小就得开始养，我这个养了……嗯……十几年了吧？舌头得训练，憋气能力也得练，反正挺麻烦的。不过现在用起来是真舒服——"

声音就在头顶上方，很清晰，像是两个人正随意地聊着天。说的是什么？好像在讨论某个东西，什么"好用"、"养"、"训练"之类的词，但具体指什么，完全听不懂。

正想着，身体突然被重重地压了下来。

整张脸被猛地按进另一片柔软温热的区域里，这次触感完全不一样了——更加湿润，黏腻的液体几乎是瞬间涂满了整张脸，嘴唇、鼻尖、脸颊，到处都是滑溜溜的触感。鼻子再次被堵住，只能用嘴呼吸，但嘴巴也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，根本喘不过气来。

舌头本能地伸出去，这次碰到的不是褶皱的表面，而是一个更加柔软、更加敏感的入口——舌尖刚一碰到，就感觉到那里微微收缩了一下，像是活着的生物在做出反应。

"嗯啊——"

上方传来一声轻哼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愉悦。

舌头深入进去，里面更湿、更热，黏液包裹着舌头的每一寸表面，甚至能感觉到内壁在轻微地蠕动。味道也不一样了，之前那股咸腥味变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浓郁的、带点甜味和酸味的混合气息，涌进鼻腔里，熏得脑袋有点晕。

"你看它多认真……哈……我跟你说，每次用完都特别爽——"

"我有点想要了……你那个医生还能联系上吗？"

"当然可以啊，回头我给你电话——唔……对了，你下周有空吗？我约了……啊……约了SPA——"

对话还在继续，轻松随意的语气，像是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、晚饭吃什么一样稀松平常。

舌头更加卖力地动起来，在那个温热湿润的空间里翻搅、舔舐、顶弄。内壁的触感柔软得像要融化掉，每次舌尖扫过某个特定的位置，上方就会传来一声压抑的喘息或者轻笑，然后压在脸上的重量会更重一些，像是要把整张脸都吞进去。

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，混进那些黏液里，分不清哪些是汗哪些是别的。脖子酸得快要断掉，下巴也开始发麻，但舌头不能停——没有听到停止的指令，就必须一直继续。

"嗯……你……你真会享受……"

"那当然——啊……对了，你上次说的那个包，最后买了吗？"